文丨阮怡玲
编辑丨吴述之
“看着很烦。”把票退掉的同时，林艺含也删掉了自己电脑上辛苦做了一个月的攻略。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次出国旅行，从吉隆坡到泗水，接着飞往巴厘岛，再去到科莫多，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。这一切却被4月9日接到的一条航班取消通知击碎。
这个五一假期前，无数旅客被突如其来的“停飞潮”打了个措手不及：有人接到消息的上一秒还在看着攻略，有人被连着取消两次航班，还有人连通知都没收到，直到朋友提醒才发现航班变成了“Open票”（当航班取消后，已订座的OK票取消座位后形成的状态）。
风波席卷民航业。航班管家数据显示，截至4月15日，2026年“五一”假期国际计划航班取消率为7.4%，去年“五一”航班的实际取消率则为3.8%。国际计划航班中，境外航司的取消率约为0.1%，而境内航司的取消率高达10.7%。取消率偏高的主要区域为西亚、东亚、大洋洲，取消率分别为34.0%、21.2%、14.4%。
取消的不只是航班，还有已经付出的时间成本，无法退票的门票与行程，以及被压缩甚至消失的假期体验。在客服热线的忙音、规则的模糊和责任的推诿之间，旅行这件事，被系统的不确定性改变了。
被取消的航班
和林艺含一样，听到自己欧洲旅行的出发航班被取消，曲莉懵了几秒。
4月11日早上7点多，她正在洗漱，睡意还没有完全淡去，这一通电话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。对面机器人的声音告诉她，她预定的5月12日成都飞往罗马的川航航班飞不了了。
第一反应是崩溃。为了这次旅行，曲莉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功夫。首先是断断续续折腾了半个月，在今年1月5日终于拿到签证；其次是极其琐碎的各个景点门票、住宿、小交通的预定，大多不能退票，而当时她已经把西班牙的阿罕布拉宫、圣家堂，梵蒂冈的博物馆等门票提前订好。越早订越便宜，时间晚了还可能没票。但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很多人也和曲莉一样，毫无准备地被告知自己的航班被取消了。
3月30日，赵华瑞还在上班，一条消息弹出来：5月31日从曼谷返程回国的亚航（亚洲航空公司，属于廉价航空）航班取消了。他只能停下手头的工作，花了一整个下午和平台客服反复沟通，六点多回家前得到的结论是，平台也没办法，不能改签，不能赔偿。
赵华瑞最开始还抱有航班能恢复的期待。他查询发现，去程航班取消，但回程航班仍在开放售票，因此一度怀疑是信息有误。直到4月3日，回程航班也被取消，他才彻底放弃等待。上周五，坏消息又来了——5月23日从西安飞曼谷的去程航班也被取消。
为了完成行程，他重新购买了两天的机票，一行四人提前一晚出发，推迟一天返程，在曼谷多滞留了近两天，额外增加了约三千元的支出。“要是往返一起取消，我说不定就不去了”，赵华瑞被折腾得疲惫了。
● 赵华瑞一家西安往返曼谷的两趟航班均已取消。图源：受访者
不只是国际航班在取消，国内航班也有风险。有旅行习惯的王梓尧预料到油价飞涨后，燃油费会涨，在国内规定的4月5日调价前，用自己的华夏航空无限飞年卡一次性兑换了6张机票。他设想得没错，自4月5日起，国内航线燃油附加费统一执行新标准：800公里(含)以下航段从10元涨至60元，800公里以上航段从20元涨至120元。
但他没算到的是，航司直接不飞了。就在航班起飞前10个小时，4月12日晚上9点半，王梓尧正准备入睡，预备第二天一早五点起床去赶八点的飞机，一条短信发了过来，告诉他因为航空公司原因，明天从重庆飞往琼海的航班取消了。
从2月底开始，因中东局势紧张，全球油价暴涨，其中航空燃油的价格更是已经翻倍。国际航空运输协会（IATA）数据显示，从2月20日到4月17日，平均燃油价格从每桶约95.95美元升到每桶约184.63美元，4月3日还曾达到过每桶约209美元。油价上涨，航司成本提高，想要维持运转，航司要么提高票价和燃油费，要么直接取消亏损航班。
飞往国外东南亚与大洋洲、国内小城市的航班更是被取消的重灾区——它们票价低、利润薄，市场长期供大于求。以飞往大洋洲的航线为例，这条航线为超远程洲际线，油耗极高，同时有多家航司参与竞争，还通常使用促销活动争夺客源，且当前5-6月是澳洲传统冬季，也是航线淡季，导致其利润微薄。
被取消航班以后，王梓尧开始担心起了后面4张票，分别是4月23日和5月14日出发的两趟行程，都是隔两天回程，“它们是不是也会被取消？”
不确定性正在改变人们对旅行的判断。已经购票的人频繁刷新航班信息，担心生变；原本计划出行的人，则要重新评估是否要承担这样的风险。当航班不再可靠，旅行这件事也不再轻盈。
转嫁的风险
为什么大量航班宁愿取消，也不涨价？
对于许多航班来说，涨价解决不了问题。中国民航大学航空经济研究所所长李晓津教授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，航油成本占国内航司总成本约30%—35%，而燃油附加费最多只能覆盖80%的燃油成本，其余20%由航司自行承担。这意味着即便涨价，部分航班仍然处于亏损状态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取消航班，反而成为更直接的止损方式。
但风险并不会消失，而是转移到行程链条的下游。航班取消只是一纸通知，真正的博弈才刚开始。当计划被打碎，每个人最关心的问题都是：接下来该怎么办？损失谁来承担？
林艺含的同行朋友在航班取消后误操作退票，从发现到联系客服不过十分钟，却被告知无法拦截，只能重新购票，而此时票价已上涨一千多元。她们提出按原价重购，也被拒绝。对林艺含来说，改签时间并不合适，后续行程的机票又皆为廉航，决定取消行程后，一旦主动退票都无法退款。
更棘手的是，沟通渠道几乎失效——航司无法接通，在线客服只有机器人，平台则以“非联程票”为由，拒绝提供进一步解决方案。“不管是航司还是平台，没有一个在承担责任。”她说。
当标准客服通道失效，旅客只能靠“非常规路径”自救，或被迫接受不对等的妥协。22岁的杨昕月持打工度假签证在墨尔本肉厂做包装工，半年未归家。3月初，她以1200元订下首都航空青岛飞墨尔本的返程票。4月19日周日，她在家休息时突然收到取消短信。航司客服热线一小时未通，她在民航局12326平台提交投诉。
那之后，平台客服频繁致电杨昕月，提出改签至“西安-海口-墨尔本”的海航系中转航班。杨昕月犹豫了：“我害怕同属一个集团的航班还会再取消。”她想改签国航或吉祥航空，客服回复“大概率不行，系统只能出本航司的票”。
更隐蔽的风险则藏在操作界面：她身边有朋友自行点击航班取消通知页面的“改签”按钮，旅客提交需要自行承担票价差额，也不确定后续航司是否能补偿差额。她点进去核对，同航线票价已涨至3000元左右，若自行操作需补近两千元差价。她选择按兵不动，等待平台申请免费改签。
● 机场里的人们。图源：Pexels
中国民航高质量发展研究中心专家綦琦明确指出，航空公司因自身原因单方面取消航班，均属于违约行为，由于原定航班被取消产生的相关损失，航空公司有义务进行相应赔偿。然而纸面规定落到现实，却会遇到许多问题，旅游维权的第一步，就被卡在了责任模糊的地带。
对乘客而言，购票发生在平台，但航班的实际运营与调整由航司决定。当行程出现问题时，平台往往将责任指向航司，而航司则依据既定规则处理单一航段。在这种分割之下，没有任何一方需要对整段行程的连锁损失负责，风险最终被留给了乘客自行承担。
而不同类型航司之间的保障差异，也进一步放大了风险的分配结果。相比全服务航司，廉价航空在票价更低的同时，往往采用更为严格的退改签规则，部分特价票甚至不允许退改签或需承担高额费用。这意味着，当航班出现变动时，乘客可选择的空间更小，损失也更难被转移。
不是没有成功的维权案例。张梓阳和朋友订了从武汉去曼谷的国航联程机票，第一段航班被取消了。他们给国航客服打电话，却一直占线，最后，他们尝试拨打航司上级的监管部门民航局热线求助，意外获得转接后，最终说服航司补了差价。
但这并非可复制的路径，更多人的结局是妥协。赵华瑞在五次投诉后，只换来58元的平台代金券。“聊胜于无，”他说，“至少有人回应了。”
与不确定性同行
曲莉还记得自己刚订完飞罗马的机票，就看到张雪峰去世的消息，心里很唏嘘：“我们好多人半天缓不过来劲。所以人不是到老了才会死的。”
她马上到50岁了，从2008年起就开始了自由行的旅途，2013年带着母亲第一次出国，到泰国的普吉岛和清迈，那时候曼谷的机场会中文的都没有几个。后来游览了东京、中国港澳台、越南、土耳其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地。今年计划的欧洲旅行是迄今为止时间最长的旅行，因为今年年初刚被裁员，有了时间。
裁员让她感到很焦虑，但旅行给了她心理的放松。她记得曾经在吴哥窟见到的名为“崩密列”的景观，种子从吴哥王朝时代损毁的墙垣里长出树根，“你会感慨，在这样的生命力面前，人什么也不是”。
多数普通人对旅行的期待也是如此，这不只是消费，也是确认生活仍在掌控之中的锚点。26岁的自由职业者王梓尧将旅行视为跳出重复日常的透气孔；曾在曼谷留学四年的赵华瑞，用44次航班记录维系着对熟悉感的依恋。
但当局势动荡，而规则却无法兜底风险，人们应对旅行的态度正在分化。
杨昕月最终在和平台的拉扯下，确认改签成功，差价全免。她长舒一口气，但过程已消耗大量精力。“航司随意取消不用付出代价，乘客却要反复验证规则、自己找投诉渠道。”曲莉虽然顺利改签，却仍在担忧后续航段。她提前问客服“如果再取消怎么办”，得到的答复是“到时候再联系”。她甚至查好了从俄罗斯的陆路回国的备选路线，她想着，如果回国航班再取消，那就从欧洲飞俄罗斯，再从俄罗斯搭乘火车一路回北京，“俄罗斯的油应该还是有的”。
● 4月19日杨昕月收到航班取消通知，经沟通，4月21日改签成功。图源：受访者
还有人在反复摩擦中，选择了放弃。林艺含原本想改签，却被告知只能提前两天或延后一天，对她来说都无法接受：前者不好请假，后者会压缩行程，可能变得只顾赶路，玩不尽兴，最后才选择放弃了旅行。不加上酒店等费用，光机票就可能损失4000元。愤怒之下，她说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出国了。
宏观局势的阴云还未散去。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权在开放与管控间反复拉锯。不过，国际航协总干事威利·沃尔什此前也表示，即便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行，航油供应恢复正常也可能需要数月时间。因此，航司们削减航班的应对举措在近期大概率仍会持续。例如国泰航空就取消了占总数约2%的客运航班；新西兰航空已砍掉5%的航班，5月和6月还将进一步缩减运力。
世界不按任何人的攻略平稳运转，停飞和改签的短信，或许依然不期而至。
曲莉盼望着，6月的自己能走在美丽的加纳利群岛的土地上。从具有火山地貌的兰萨罗特岛，建有世界排名前三的天文观星台的特内里费岛，到曾经三毛居住过的大加那利岛，“你说我能不去吗？”
她选择带着风险上路。“能走到哪算哪，留一张回程机票钱就够了。”
● 特内里费岛鸟瞰图。图源：Pexels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林艺含、曲莉、赵华瑞、杨昕月为化名）
封面来源：Pexels
参考资料
经济观察报：《五一航班取消真相：油价暴涨75%，航司真的飞不起了》
界面新闻：《五一假期航班遭大规模取消》
央视新闻：《“五一”假期大批航班取消，什么情况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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